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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画理论

东汉•蔡邕书论——《笔论》《九势》《篆势》《隶势》


2019-09-10

 

一、书论

(一)笔论

原文:

书者,散也。欲书先散怀抱,任情恣性,然后书之。若迫于事,虽中山兔豪,不能佳也。夫书,先默坐静思,随意所适,言不出口,气不盈息,沉密神彩,如对至尊,则无不善矣。

为书之体,须入其形。若坐若行,若飞若动,若往若来,若卧若起,若愁若喜,若虫食木叶,若利剑长戈,若强弓硬矢,若水火,若云雾,若日月。纵横有可象者,方得谓之书矣。

译文:

作书,是抒发书者的性格、情操的,想要书写,先要排除俗务杂念,发散性情无拘无忌,然后挥毫。如若为事所迫,即使用中山兔毫的好笔,也出不来佳作。作书,先要静坐默思,随意所适,以任情寄性,言不出口,平稳气息,敬重严肃;这种深沉寂静的神采,如同面对至高无上的皇帝那样,字就没有写不好的了。

书写的体势,须契合某种形象。如坐如行,如飞如动,如往如来,如卧如起,如愁如喜,如虫吃木叶,如利剑长戈,如强弓硬矢,如水火,如云雾,如日月。天地无穷,纵横有象,才能称得起是书法艺术。

(此篇与李斯的《论用笔》可列为“姐妹”篇。)

(二)九 势

原文:

夫书肇于自然,自然既立,阴阳生矣,阴阳既生,形势出矣。

藏头护尾,力在其中,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。故曰:势来不可止,势去不可遏,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

凡落笔结字,上皆覆下,下以承上,使其形势递相映带,无使势背。

  转笔,宜左右回顾,无使节目孤露。

  藏锋,点画出入之迹,欲左先右,至回左亦尔。

  藏头,圆笔属纸,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。

  护尾,画点势尽,力收之。

  疾势,出于啄[zhuó短撇][zhé]之中,又在竖笔紧趯[tì]之内。

  掠笔[长撇],在于趱[zǎn赶快]锋峻趯用之。

  涩势,在于紧駃[kuài古通,迅疾]战行之法。

  横鳞,竖勒之规。

此名九势,得之虽无师授,亦能妙合古人。须翰墨功多,即造妙境耳。

 

   译文:  

书法起始于自然,有了天地自然,产生阴阳。有了阴阳,(如对立统一的黑白、虚实、刚柔、动静等)姿态和气势就产生了。在用笔的起收上,起笔藏锋,笔要送到,出锋有力,不使笔尖外露,不有虚尖。中段书写时,要“力在字中”,不能出现一边光一边糙的偏笔,否则导致气力“外泻”,轻浮无力。下笔用力,即书写时在一种控制力中,运笔果断,不犹豫,如此,笔画就会有血有肉,有如生命般的“肌肤之丽”。

用笔写字时,如拉开弓射箭,弓拉开则势来,箭随时有射出态势,箭射出则势去,气势一往直前,不可阻挡。作书时,提起笔就产生了即将展开的势,一运笔,就如离弦之箭,不可阻挡。气势去了,止也止不住。因为笔豪柔软,那么不同书写动作则能写出不同点画形态,因此产生奇异瑰丽。

凡下笔结构字体,必有上下先后,笔画连贯。一笔的结束,是另一笔的开始,下一笔的开始,当从上一笔来,笔无孤起。使笔画形递相照应关联,书意连惯,一笔顺着上一笔的势来,不要使形势相背离。

转笔,转动笔锋。应使笔毫左右圆转间断又注意相连续,不要使间断处孤立地显露出来。

藏锋,表现在笔画的起笔和收笔的笔迹,笔画欲左先要右,到笔画运至左尽头向右回笔。

藏头,笔毫逆落藏锋后顺势按捺下去,平铺纸上,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运行。

护尾,画点笔势尽时,用力回收笔锋。

疾势,出于短撇和波画之中,又在那竖画的紧趯之内,行笔迅速。举例“啄”如“永”字右边第一画短撇,先是藏锋起笔,再折锋向右下作顿,转锋向左下力行,然后才迅疾锋利撇出。“磔”即波画也,所谓一波三折也。第一折稍短,行笔略快,第二折稍长,放缓行笔;第三折快行笔,近出锋处,一按即收。“趯”如“永”字竖画之出钩处,出钩前是蹲笔,然后才突然而起,有如踢脚之力骤也。

掠笔,书写笔画时的一种调锋动作,多在长撇的趱锋和峻趯中用它。

涩势,在于紧张快速战斗向前推进的办法之中。意指运笔不能飘,笔压着纸走,尤其长笔画。涩疾相对,涩中有疾,疾中有涩,书法之妙也。

横画,如现鱼鳞平而实不平,竖画如勒马缰放松中又时时紧勒,这就是横画、竖画的规则。意指毛笔与纸的摩擦力,起起伏伏。

这些就是九势,得到它虽无尊师传授,也能与古人相妙合。笔墨功夫深厚,即可进入妙境。

释义:

1. 笔势与笔法。二者是有区别的。笔势指的是一种单行规则,指不同点划须用不同的方法;笔法则是必须共同遵守的基本方法,任何一种点划都不能违背它。所谓“九势”,就是关于笔势的几种方法、法则。只要学书者掌握了正确的方法,又能勤学苦练,即使没有名师的指导,也是可以达到书法的“妙境”的。

2.“书肇于自然”,这是一个美学命题。书法发端于自然,“自然”生出“阴阳”,“阴阳”生出“形势”,书法中九种“势”均为阴阳所生。蔡邕把书法纳入阴阳的矛盾律中加以阐述,提升到了书法美学的哲理高度,给后世书论家以深刻的启示

2.“疾、涩”二法

蔡邕之女蔡文姬在《述石室神授笔法》中言:“臣父造八分时,神授笔法,书有二法:一曰疾,二曰涩。得疾涩二法,书妙尽矣。夫书禀乎人性。疾者不可使之令徐,徐者不可使之令疾。”

晋代王羲之《白云先生书诀》云:“把笔抵锋,肇于本性,力圆则润,势疾则涩。” 揭示出疾和涩的辩证联系。

唐代韩方明《授笔要说》中阐述:“然而轻则须沉,便则须涩,其道以藏锋为主。若不涩,则险劲之气无由而生;至于太轻不沉,则成浮滑,浮滑则俗。”

清代包世臣《艺舟双辑》认为:“北朝人书,落笔峻而结体庄和,行墨涩而取势排宕。万毫齐力故能峻,五指齐力故能涩……长史之观于担夫争道,东坡之喻以上水撑船,皆悟到此间也。”

清代康有为对此也表赞同,认为疾涩是蔡中郎书法理论的核心,其《广艺舟双辑》云:“行笔之法,十迟五急,十曲五直,十藏五出,十起五伏,此已曲尽其妙。然以中郎为最精,其论贵疾势涩笔。”

清代冯武《书法正传》,“简縁云:八体之中有疾有涩。宜疾则疾,不疾则失势。宜涩则涩,不涩则病生。疾徐在心,形体在字,得心应手,妙出笔端。”

清代刘熙载《书概》云:“古人论用笔,不外疾、涩二字。涩非迟也,疾非速也。以迟速为疾涩而能疾涩者,无之!用笔者皆习闻涩笔之说,然每不知如何得涩。惟笔方欲行,如有物以拒之,竭力而与之争,斯不期涩而自涩矣。涩法与战掣同一机窍,第战掣有形,强效转至成病,不若涩之隐以神运耳。”

(三)篆 势    

原文:

字画之始,因于鸟迹,仓颉循圣,作则制文。体有六篆,要妙入神。或象龟文,或比龙鳞,纡体效尾,长翅短身。颓若黍稷之垂颖,蕴若虫蛇之棼緼[fén yùn错杂盘聚]。扬波振激,鹰跱[zhì][zhì]鸟震,延颈协翼,势似凌云。或轻举内投,微本浓末,若绝若连,似露缘丝,凝垂下端。从者如悬,衡者如编,杳杪邪趣,不方不圆,若行若飞,蚑蚑翾翾。

  远而望之,若鸿鹄群游,络绎迁延。迫而视之,湍漈[jì瀑布]不可得见,指撝[zhǐ huī从容安舒,指挥若定 ]不可胜原[不可穷尽源头]。研桑不能数其诘屈,离娄不能睹其隙间。般倕揖让而辞巧。籀诵拱手而韬翰。处篇籍之首目,粲粲彬彬其可观。摛华艳于纨素,为学艺之范闲。嘉文德之弘蕴,懿作者之莫刊。思字体之俯仰,举大略而论旃。

译文:

远远地观看这些书作,像是一群鸿鹄在天空翩翩飞舞,往来不绝。靠近细看,其笔势又如湍急的流水,不能得知看见其所来何处。(善数的)研桑(即计研和桑弘羊)也不能数出这些书作中笔势的曲折,(有眼力的)离娄也看不出这些书作的结体的间隙。(有名的巧匠)般倕(即鲁班和倕)对也要推让而辞去巧名,(创制文字的大师)史籀和沮诵也要拱手搁笔了。我安排书籍的篇目,感到鲜明美好极可观赏。华艳的(字)展示在洁白精致的细绢上,是(我们)学习书法艺术的典范。(我要)宣扬礼乐教化的丰富意蕴,赞颂篆书创制者的莫大手笔。考虑到文字形体的各种情形,这里就只举其大略说说而已。

(四)隶 势

原文:

鸟迹之变,乃惟佐隶。蠲[juān减少]彼繁文,崇此简易。厥[jué文言代词。相当于“其”]用旣宏,体象有度。奂若星陈,郁若云布。其大径寻,细不容髪,随事从宜,靡有常制。或穹窿恢廓,或栉比针列。或砥平绳直,或蜿蜒胶戾。或长邪角趣,或规旋矩折。修短相副,异体同势,奋笔轻举,离而不绝。纤波浓点,错落其间。若钟虡设张,庭燎飞烟。崭嵓嶻嵯,高下属连。似崇台重宇,层云冠山。远而望之,若飞龙在天;近而察之,心乱目眩。奇姿谲诞,不可胜原。研桑所不能计,辛赐所不能言。何草篆之足算,而斯文之未宣?岂体大之难睹?将秘奥之不传?聊俯仰而详观,举大较而论旃。

译文:

篆书的变通,是由于隶书。隶书减少了以前篆书文字的繁琐,崇尚该简易之法。它的用途得到发扬光大,摹写物象又有法度,鲜明如星辰陈空,明盛如彩云布天。它的大字直径一寻见方,小字细如毫发,字体的大小要根据事情的情况来决定,没有一成不变的常制。有的高大宽宏,有的笔画密集如细针排列。有的坦平笔直,有的曲折错杂,有的长斜撇掠如犀角一样劲利,有的笔势又回旋屈折。笔画长短相称,字的形体不同而同样有气势。有的重磔轻提,笔画相离而笔势不绝。小波多点,排列在字中,像悬钟的格架已经张设,像庭中照明的火炬飞烟点燃。有的像那峻岩坎坷不平又高下相连,像那高台连着重叠屋宇,又像那积聚的云气笼罩在山头。远远看去,像是飞龙在天;就近察看,就感到心乱目眩,因为那笔画奇姿变幻,叫人不能穷尽其笔势的源头。计研、桑弘羊这样善计数的人也不能算出它的曲折,宰予、端木赐这样善于辞令的人也说不清那莫测变幻的笔势。为什么草书篆书就足可称道,而隶书就不予宣扬?是不是规模宏大难以看清,或者是奥秘不能传播?我愉快地沉思详尽地观察,略举大概论说罢了。 

二、作者介绍  

蔡邕【yōng】(公元132192)东汉文学家、书法家。字伯喈【jiē】,陈留圉【yǔ】(今河南杞县南〕人。少博学,妙音律,善鼓琴,好辞章、数术、天文,擅书法,历迁议郎。建宁中(168171年)拜郎中,奏定六经文字,自书镌碑立于太学门外。后被迫事董卓,三日三迁,拜左中郎将,故后人也称他蔡中郎。董卓被吕布杀灭后,蔡邕反众人之道去哭董卓,自述知罪,甘愿受罚,但希望能留性命将《汉史》修完。但王允大怒,以其不忠于汉室为名,下令将蔡邕斩首。王允认为汉武帝未杀司马迁,结果成就《史记》,多有诽谤之语。蔡邕撰写《汉史》,于衰微朝廷并无好处,怕不好名声流传下去,不如杀之。蔡邕女儿才女蔡文姬亦是文学大家。

  蔡邕书法精于篆、隶。篆书,采李斯之法;隶书,得八分之精微,体法百变,穷灵尽妙,独步古今。曾在鸿都门见工匠用帚刷墙,受到启发,创“飞白”书。有“蔡邕书骨气洞达,爽爽有神力”的称誉。

其《笔论》和《九势》被收入宋代陈思的《书苑菁华》,得以保存流传至今。

据唐代张彦远《法书要录•笔法传授人名》:“蔡邕受于神人,而传与崔瑗及女文姬,文姬传之钟繇,钟繇传之卫夫人,卫夫人传之王羲之,王羲之传之王献之,王献之传之外甥羊欣,羊欣传之王僧虔,王僧虔传之萧子云,萧子云传之僧智永,智永传之虞世南,世南传之,授于欧阳询,询传之陆柬之,柬之传之侄彦远,彦远传之张旭,旭传之李阳冰,阳冰传徐浩、颜真卿、鄔彤、韦玩、崔邈,凡二十有三人”。

 钟繇得《笔法》后,从此得知“多力丰筋者圣,无力无筋者病”的道理,由是书法更妙;其后晋人宋翼得钟繇《笔势论》,“依此法学,名遂大振”(王羲之《题卫夫人笔陈图后》);人称书圣的王羲之,也曾从父亲王旷那里得到了一本论用笔的秘著,书艺得以大进,使卫夫人吃了一惊。

 书家们把这种宝贵的笔法诀窍当成“祖传秘方”秘而不传。元代赵孟頫有言“结字因时相传,用笔千古不易”。

三、书法作品

汉灵帝熹平四年蔡邕等正定儒家经本六经文字。蔡邕认为这些经籍中,由于俗儒穿凿附会,文字谬误甚多,为了不贻误后学,而奏请正定这些经文。诏允后,邕亲自书丹于碑,命工镌刻,立于太学门外,碑凡46块,这些碑称《鸿都石经》,亦称《熹平石经》。据说石经立后,每天观看及摹写人坐的车,有1000多辆。

 灵帝命工修理鸿部门(东汉时称皇家藏书之所为鸿都),工匠用扫白粉的帚在墙上写字,蔡邕从中受到启发而创造了“飞白书”。这种书体,笔画中丝丝露白,似用枯笔写成,为一种独特的书体,唐张怀瓘《书断》评论蔡邕飞白书时说“飞白妙有绝伦,动合神功”。

蔡邕因负盛名,所以后世把一些碑刻和论著附合成蔡邕名义的伪作也不少。据说其真迹在唐时已经罕见。

《熹平石经》刻于东汉灵帝熹平四年(公元175)至东汉光和六年(公元183),由议郎蔡邕主持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次石经刻制工程,将儒学经典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、《鲁诗》、《仪礼》、《公羊传》、《论语》、《春秋》刻石建于太学,隶书体,世称“熹平石经”。该石经至光和六年告成,历时九年。字体方平正直,中规入矩,极为有名。是中国历史上刊刻最早的一部石经。据记载,石经刻于46块高一丈、宽四尺的长方形石碑之上,共20多万字,因仅用隶书一种书体刻成,所以又称“一体石经”。太学旧址在今洛阳市,碑立太学门前。后因战乱毁坏。自宋代以来偶尔有石经残石出土,历代总共发掘和收集了8800多字。其主要残留碑块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。